梅新育：霍尔木兹乱局之下，中东经济多元化受阻

霍尔木兹海峡之乱有可能让中东经济多元化受阻。

40多年来，海合会国家已经成为中东经济的头号增长极和国际贸易投资版图上的新兴区域中心枢纽，迪拜等地产业多元化和经济发展的成就，有目共睹。但随着今年2月28日美伊开战，动摇了海合会国家经济赖以稳定运行的安全、自由通航两大基础。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以及在国际经济体系中地位上升的进程可能因这场战争而打断、逆转。

中东经济原本就存在产业结构单一、波动性强的致命弱点，倘若再失去海合会这一增长极，其通过油气出口等产业积累的资本只能选择如同迪拜等地崛起之前那样流向域外，而不能在本区域完成资本形成而支撑产业多元化、经济增长，更不能吸引域外非油气产业投资流入。

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进展

近十几年来，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发展取得了可观的成就，尤其是阿联酋、卡塔尔，已经跃居重要的国际贸易和投资枢纽。

1973年的石油危机、油价暴涨，启动了中东石油美元爆炸式膨胀的进程，以至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1978年7月将伊朗里亚尔和沙特阿拉伯里亚尔纳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但在相当长时间里，中东快速积累的石油美元在本上找不到合适的投资地点和领域，大量石油美元流入西方工业化国家，投资其债券和蓝筹股，从而支持了美元的国际货币体系核心地位，以及西方产业发展。

数十年来，海合会国家一直在下功夫推进产业升级转型。海合会国家出现了产业升级转型与去极端化齐头并进的趋势，外国直接投资、对外直接投资、转口贸易均大幅度增长。特别是外资流入，是观察产业多元化进展的重要指标，外资持续大规模增长表明这些国家已经超越仅仅依靠自然资源吸引投资者的层次，而是能够创造出较好营商环境，吸引其他国家的投资和物流人流。

之所以取得如此进展，是因为中东国家数十年前普遍完成石油天然气产业，特别是石油天然气勘探开发的国有化，因此外商直接投资大量集中于非石油天然气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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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合会五国招商引资赶超以色列

剔除收入明显较低的阿曼，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沙特、巴林五个高收入国家最能充分体现海合会产业多元化进展。与以色列比较，也能看出两者经济竞争力的变化。

与石油天然气资源丰富的海合会国家相比，自然资源匮乏的以色列对国内投资和吸引外资的重视一以贯之，其国内投资率（资本形成/GDP×100%）、外资占资本形成比重（外商直接投资流入/资本形成×100%）长期显著高于海合会国家。在上世纪70年代，中东乃至世界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在全力推进外资企业国有化和资源国有化的背景下，以色列这一特点分外突出。

在外商直接投资流入方面，根据联合国贸发会议历年《世界投资报告》，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色列始终保持了外商直接投资净流入。1980～1985年间年均流入7700万美元，1986～1990年依次为1.67亿美元、2.56亿美元、2.14亿美元、1.66亿美元和1.29亿美元。

同期几乎所有海合会国家都有多个年份外商直接投资净流出，即使现在中东吸引外资最多的阿联酋，上述对应年份外资流入也都明显低于以色列，1980～1985年间年均流入2800万美元，1986～1990年依次为1.1亿美元、4700万美元、1.89亿美元、3900万美元和净流出8700万美元。

在投资率和外资占资本形成比重方面，1971～1975年、1976～1980年、1981～1985年三个时段，以色列年均投资率均高于20%，依次为29.0%、23.2%、20.3%，1986～1989年年均投资率为16.9%；在上述4个时段，其外资占资本形成比重年均值依次为2.9%、1.1%、1.6%和3%。

相比之下，1971～1975年、1976～1980年两个时段，代表性海合会国家科威特年均投资率只有9.6%、16.6%，分别低于同期以色列19.4、6.6个百分点；1981～1985年、1986～1989年年均投资率上升至20.5%、18.8%，分别高于同期以色列0.2、1.9个百分点。但在上述4个时段，其外资占资本形成比重年均值只有万分之一二，甚至因外资净流出而为负数，依次为0.02%、0.02%、0.01%和-0.03%。

2000年，海合会五国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沙特、巴林合计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存量不过271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105亿美元；而以色列一国外国直接投资存量就达到了204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91亿美元。

而到了2024年末，五个海合会国家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存量已经猛增至6159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6447亿美元，是以色列同年指标的数倍：外国直接投资存量2652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1148亿美元。其中阿联酋一国更是两项指标双双超越以色列，外国直接投资存量达到2706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2856亿美元。

到2025年末，五个国家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存量进一步增长至7074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8004亿美元；同年以色列外国直接投资存量2987亿美元，对外直接投资存量1264亿美元。海合会五国这一成绩是在2023年以来国际市场油价持续下行叠加2023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引爆中东战争的环境下取得的，因此格外难能可贵。

同时，海合会国家外资项目产业构成也在持续升级，特别是阿联酋、卡塔尔等地吸引的信息科技产业投资项目，对阿拉伯世界追赶以色列创新科技产业意义格外重要。

产业多元化溢出效应惠及区域各国

招商引资、对外投资、转口贸易相互促进，共同推动了海合会国家产业升级转型。尽管中东素称“五海三洲之地”，但在当今国际经济体系中，其国际贸易枢纽功能很大程度上体现在阿联酋、卡塔尔等海合会国家的转口贸易。

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和经济增长，给区域内其他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越来越多的机会，从货物贸易到投资、劳工汇款，不一而足。对多年遭受制裁的伊朗而言，海合会国家，尤其是阿联酋具有格外突出的意义。阿联酋堪称伊朗最重要的对外经贸“窗口”，至少是最重要“窗口”之一。

海合会国家是目前中东最发达、资本积累最充裕的国家，寄托着阿拉伯世界经济发展、产业升级赶上世界潮流的希望。海合会国家经济荣枯、贸易投资能否顺畅运行，受影响最大的便是中东国家。

霍尔木兹海峡之乱凸显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脆弱性

海合会国家产业多元化和经济发展成果是显著的，但也是脆弱的，有赖于安全和霍尔木兹、曼德（红海——苏伊士运河）两大海峡航道的自由航行。它们需要以产业升级转型为中心，与中美两大国保持友好从而获得良好的世界环境，推进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从而获得良好的区域环境。

然而，从2023年10月7日新一轮巴以冲突，到今年美伊冲突引爆的霍尔木兹海峡之乱，海合会国家国土安全、航道自由航行，以及区域环境都被动摇破坏。如果说在2023～2025年的战争中，海合会国家总体尚能置身战火之外，但今年海合会国家商业区一系列地标建筑遭到打击，迪拜帆船酒店被迫停业维修一年。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的产业多元化和经济发展进程还能持续吗？还能保持吸引投资双向赶超以色列的势头吗？

可以肯定，这样的乱局将极大抑制外部投资继续流入海合会国家的动机，同时引发海合会国家资本外流。如果区域安全形势长久难以改善，海合会国家的理性选择就只有显著减少在本土新兴产业的投资，加码对中美等工业化国家新兴产业的投资，以求“搭车”赶上全球产业、技术升级的潮流。

从更大背景考察，阿拉伯世界在国际经济体系中地位不高，且新能源的发展正在日益强化其边缘化趋势。

以美元计价名义GDP衡量1980～2024年45年间国际经济地位变动可以看到：阿拉伯联盟22国GDP占世界比重变动区间为1.69%（1995年）～3.68%（2013年），2024年为3.16%。伊斯兰合作组织57国GDP占世界比重变动区间为4.89%（1994年）～9.27%（2013年），其中达到9%的年份只有2012～2014年，2024年为8.26%。

对中东世界而言，这一大势原本加剧了实现区域和平以集中资源推进产业升级的紧迫性，但战乱和霍尔木兹海峡航道“梗阻”正在侵蚀他们的这一愿景。

（作者系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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